第三章

在去殡仪馆的车上。

她说：等见他的时候，你要看着我，别让我哭。

她说：看见我的眼泪，他会走得不安心。

小涂没有说谎。

如果和其他的遗体相比，如果忽略掉眉毛以上怪异的人造额头、头盖骨和假发。

这个女人现在抚摸的这具。

确实，比较完整。

殓妆师花了功夫的。

眉毛以下的那张脸，似乎只是睡着了。

似乎还在女人轻轻的抚触下，浅浅的呼吸。

她没有哭。

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似乎想要叫醒沉睡中的他。

又似乎怕把他吵醒了。

我走出会堂。

听到旁边有人议论，这次仅殡仪馆的殓妆师，就抽调了20多名来支援。

已经是清晨了。

天色阴暗。

空中飘着白雪，落在地上，却不见了。

后来听说，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

第一场雪在昨天飞机出事之后。

她没有掉泪。

却晕倒了。

在殡仪馆里，遇到她的公公婆婆。

老太太揪着她的衣领，拼了命的推搡。

她晕倒的时候，面无血色，双唇发白。

醒来之后，老太太就抱着她哭。

说儿子苦命，她也苦命……

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在老人的怀里，在周围亲戚此起彼伏的哀号里，凶狠的掉着泪，却仍然安静。

追悼会的时候。

站到她身后，我说：申屠，那样的创口，死亡只是一瞬间，他不会感觉到痛的。

我感觉她点了点头。

又似乎没有。

追悼会之后。

他被推进3号门，经滚动台传送至高温炉。

她在3号门外等待。

我实在呆不下去了。

走出殡仪馆大厅时候。

我回头。

看见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订了23日最早的航班机票。

我匆匆逃离那座城。

起飞的瞬间，膈肌痉挛，难以呼吸的痛。

闭上眼，是那张哭泣的安静的脸。

她说：不能让他看见我的眼泪，他会走得不安心……

包里有他的死亡鉴定书。

据说，117.65万次飞行才发生一次死亡性空难。

有人计算过，如果一个人每天坐一次飞机，要3223年才遇上一次空难。

偏偏，他遇上了。

和死亡鉴定书放在一起的，还有她签字的理赔核定书。

据说，全国有13万保险从业人员，却不是谁都有机会接触空难理赔。

偏偏，我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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