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无妄亦无空
延喜门外有一座监狱。
除了相关人等,一般人不知道这个地方。
这里收押着京中罪大恶极的犯人。
人都说进了大理寺狱,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一旦进了这座监狱,尤其是其中的地牢,就只剩下一个死字。
所以这里从没出现过囚房不够分配的问题。
我下了马。
典狱长为我引路,态度谦卑得可笑。
在地牢的入口处,他掏出钥匙开门。
这座监狱我并不陌生,但地牢还是第一次来,所以也有几分好奇。
铁索一阵喧哗。
门开了。
阴冷的潮气夹杂着腐臭味扑面而来。
典狱长请示地看着我。
我屏住呼吸,踏上向下延伸出去的石阶。
典狱长在一间囚室前停下脚步。
我点点头,他很知趣地退到一边。
我还不适应地牢的昏暗,不过大致能看清四周的轮廓而已。
地牢的囚室通体皆为石砌。
每间屋门上开一小窗,勉强容得下一双眼睛。
想是听到了人声,屋内传来一阵窸窣。
几根惨白的手指从小窗里伸出来,像砧板上的鱼,在污浊的空气里无谓地翻腾抓挠。
你想要什么?
我凑到窗前,问他。
也许是我的口吻让他害怕。
抑或是他认出了我的声音。
他的手指定住了。
慢慢地,他把手缩了回去。
我站在门前,借着墙壁上昏黄的烛火向里看,看到另一双眼睛。
我一动不动,他也不动。
我们就这么对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扑到门前。
二郎……是你吧二郎……救救我,救救我……他们要杀了我……他们说陛下说要杀了我……你救救我,啊?你开开门,带我走,带我走……
没有圣人的手谕,谁也开不了这道门。
我看着他说。
那你是来……
他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而皱成一团。
我忽然有些可怜起他。
放心,你暂时还死不了。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我们两清了。
他不作声。
良久,静静地笑起来。
他的笑声嘶哑、苍老。
我背转身,把一包银子交给典狱长,说:不得亏待了他。
我没有再看那窗口。
走出地牢的路上,他的笑声仍兀自一波一波漂过来,似乎还有隐隐的哽咽,说不出的怪异纠结。
记忆中,父亲的脸上很少有表情。
他不笑,也不哭。
瞬间失神,竟不知身在何处。
这感觉有些像醉酒,醒来,已是百年。
跨出地牢的一刻,阳光刺目,泪流下来。
门在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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